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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伙饭
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实行集体所有制体制期间,遇到紧急劳动任务时,为鼓励全队社员参加劳动,生产队提供饭菜,参加劳动的社员免费餐用,叫吃伙饭。吃伙饭,大都是中午,社员们在大田劳动吃完饭继续干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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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伙饭类似于大锅饭,起源于大跃进时期。那时,村里把各家各户的粮食全部收缴起来,建集体食堂,每天每顿饭按人口打饭。食堂解散后,地里打下的粮食按人口和工分比例分给各家各户,回归分灶做饭,但生产队每年都存留一定数量的粮食,其中一部分做来年的种子,一部分用做急需。比如春天青黄不接,有揭不开锅的人家,可以从存留的粮食中借,以解燃眉之急。过春节的时候,为了让家家户户都能包一顿饺子,按人口把存留的麦子分一部分。吃伙饭,也是用生产队存留的粮食。

我在生产队劳动期间,曾赶上过好几次吃伙饭,印象深刻的有两次。

记得一年麦收过后,队长栋叔“撂挑子”,连续好几天没人分配劳力,社员们每天在家闲着。但地里的庄稼却没有停止生长,眼看着玉米长到齐腰高了,因为还没有追肥,叶子有些发黄,到了该追肥的关键时刻。

村干部做栋叔的思想工作,劝他继续担任队长,把生产抓起来。

栋叔重挑队长的担子,却犯起难,麦收欠收,各家各户分的麦子少,社员们参加劳动的积极性大大降低,每天出工的社员总是稀稀拉拉,不是张三请假走亲戚,就是李四请假去赶集。于是,栋叔决定吃一次伙饭,吸引社员们都参加追肥劳动。

果然,一听说吃伙饭,参加劳动的社员猛增了四五十人,除了久病起不来床的、吃奶的孩子、不到上学年龄的儿童,几乎全部出动了,我们几个上小学的小学生,为了吃伙饭还专门逃学。

社员们在地里一边干活,一边交谈,话题自然离不开吃。有的说,我家从来不吃干粮,都是喝粥和吃面汤,这次吃伙饭,可以吃顿净面的白面饼了。有的说,我在家从来吃不饱,这次可以放开肚皮吃顿饱饭了。

说这话的人,都是家里人口多,粮食少,饭量大的男劳力,其中有一个叫清的汉子,一次去挖海河当民工,工友们知道他饭量大,能吃,但不知道他到底能吃多少,于是就在七尺长的扁担上摆满馒头,结果他真的吃完了。

论乡亲辈,我称清为叔。我跑到清叔跟前问他:“听说今天队里是烙白面饼,不是蒸馒头,那你还能吃一扁担吗?”清叔笑答:“小孩子不要听别人瞎说,我又不是猪,怎么能吃那么多!”

太阳很快就转到了正南边,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了。社员们有的抹一把脸上的汗,有的抬头遥望送饭的人。期盼中,四名女社员缓缓走来,其中两个人各挑着一副水筲,另两个人拉着一辆小拉车。

送饭的社员来到地头,追肥的社员放下手中的铁锹和筐,哄地一下就围了过去,从小拉车上抄起碗筷,拿起勺子先从水筲里盛了一碗熬菜,回头又从小拉车的簸箩里拿起一整张饼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

我没有和大人去争抢,站在一边傻傻地看着,我发现清叔盛菜的时候,不像别人那样盛得又尖又满,而是平平的一碗,我好奇地上前悄悄问:“清叔,你饭量大,怎么不盛满呢?”清叔诡秘地一笑:“吃完再盛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了,清叔这是吃伙饭积累的经验,第一碗少盛,第二碗再多盛。要是第一碗盛得太满,盛第二碗时往往就没了。

清叔的经验很见效,由于参加追肥劳动的社员超出了计划吃伙饭的人数,还真有十几个人没有吃饱,而清叔却吃上了两海碗粉条豆腐白菜,还吃了两张像洗脸盆那么大的白面饼。

没有吃饱的社员有些抱怨,说队长小气,吃伙饭都不管够。更有一两个不愿出力气的社员饭后消极怠工,磨磨蹭蹭只等收工回家。

队长栋叔也有些懊恼,他觉得好心好意让大伙吃顿伙饭,没成想饭做少了,不够吃了,惹得一些人不高兴。他认为这种吃伙饭的形式,到了该改一改的时候了。

到了第二年给玉米追肥的季节,不少社员还是和上年过完麦收一样,想歇几天工,在家处理处理自己的家务。队长栋叔却想着尽早追肥,让玉米长好,大秋多打些粮食。

一大早,出工的钟声敲响后,准备出工的社员仅有二十多人,栋叔派活说:“大伙回家挑筐拿铁锹,到村东给玉米去抓青。”

“上工似拉弓,下工如射箭。”这是形容生产队时期社员们参加劳动时的态度。往地里走的时候,慢慢腾腾,像拉弓,放工回家,大步流星,像离弦的箭。

社员们慢慢腾腾来到玉米地的地头,栋叔突然宣布:“今天大人抓青,剩下的几个小孩去翻红薯秧。中午都不要回家了,一起吃伙饭!”

社员们听后都懵了,嘀咕着怎么提前没有任何风声,没有任何迹象,要是知道吃伙饭,一定让家里人都来。

栋叔却为自己的决定暗自得意。他提前悄悄安排社员磨好了准备吃伙饭的玉米糁子,还悄悄安排了四名女社员去做饭,母亲也是其中之一。

这次吃伙饭,还是大锅熬的粉条豆腐白菜,主食不是白面饼而是玉米饼子。饼子又大又厚,比大人的手巴掌还大。和我一起翻红薯秧的一个小伙伴大水河,只比我大一岁,个头却没有我高,可吃起伙饭来,像饿了八天没吃过饭的一样,一口气吃了四个饼子,还吃了两海碗熬菜,撑得他仰躺在红薯地垄里,不住地呻吟:“我不行了,我不行了!”

大水河,是我们小伙伴中最可怜的一个,是个有娘生没爹疼的孩子。他两岁母亲病逝,跟着父亲饥一顿饿一顿,从没吃过饱饭,也从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,即便是数九寒天,也只穿一件夹裤,早上参加生产队的劳动,我几次看到他被冻哭,鼻涕流得老长,特别可怜。

和大水河相比,我幸福多了,身上穿的自不必说,冬有棉夏有单,吃的饭虽然达不到净米净面,但每顿饭都能吃饱,父母挨饿也绝不委屈我。遇到生产队吃伙饭,父母都千叮咛万嘱咐,要管住自己的嘴,不要吃撑,更不要和别人比着吃。还告诉我,玉米饼子生发性大,吃多了,肚子受不了,会做病。

生产队吃伙饭,惹出了许多伤痛的故事,这些故事凄苦,悲凉,酸楚,为了吃顿饱饭,饥饿的社员不顾身体受到伤害,搭上了脸面和尊严。这些故事,是抗争,是期盼,是向往:一定会有囤满仓盈,吃喝不愁,富裕幸福的那一天。

这一天,几年以后,终于到来了!

关于作者: 小司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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